参观《当归黄埔春—海上中医与健康生活》特展有感

近日参观上海历史博物馆举办的名为《当归黄浦春—海上中医与健康生活》特展，大开眼界，我了解到了很多中医药在早年上海的发展状况。先一句话总结感受：该特展展览规模虽然不大，但展品和文献丰富，推荐每一位对中医有好感并关注养生的人士前往观展。

上海是近现代中医药的重镇，我们从小耳闻目染 “蔡同德”“童涵春” “雷允上”和“胡庆余堂”这些老字号。但令人唏嘘的是近几十年来亲眼看到中医药在上海这个东方大都市的没落。像这样系统介绍中医药发展历史的展览在我印象中还是头一次举办，主办方这次真的是功德无量。

三个小小的遗憾

在介绍精彩内容之前，首先得提一下三个遗憾，第一个遗憾是，本次展览没有出版相应的展会手册是非常令人遗憾的，因为很多珍贵展品和文献信函资料难得凑到一起展示，如果没把资料整理出版是相当可惜的。第二个遗憾是没有同期举办学术讲座，没有请行内人士做一个深入介绍。我相信如果有这样的讲座，门票一定会被秒光的。第三个遗憾是展览的推广工作似乎没做好，我去参观的时间是周末，但观众还是寥寥无几。

当然瑕不掩瑜，展览本身依旧非常精彩。

有关此次特展的大致介绍

因为没有展览手册，我只能凭着记忆大致回顾一下展览的安排，第一部分是闻名老上海的中药店老字号以及有名的膏方和中成药介绍。第二部分是名中医介绍，主要是介绍清末民初和解放初期的中医大家。第三部分是清末以来，特别是近现代上海发生的与中医药有关的人和事，第四部分是实用养生保健药方和知识。印象中好像没有提到一星半点二十一世纪发生的人和事，难道主办方也觉得当代上海的中医业不值一提？

自己感兴趣的展览物品的记录性照片

我原本是打算去好好看看展览内容的，所以也没带专业相机。但因为内容真的非常好，于是就用手机对自己感兴趣的展品做了一个记录性的拍摄，具体看下面图册。

闲聊中医兴衰之我见

从近现代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我个人以为中医是在走下坡路的。其实，中医不是现在才没落的，从二十世纪初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与我们熟知的其他中国传统文化一样，但加速度的没落真真实实地发生是在近一、二十年中。展览中就介绍了很多在二十世纪初发生的中医药何去何从的争论。

另外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您生了病，第一时间看的一定是西医，而且几乎所有人是把生机托给西医的治疗方法的，只有到了西医实在看不好时您才会想到用中医去试试运气。

记得小时候我们碰到生病还会分一下去中医看，还是去西医看。碰到冬天，很多老人都会自己配一些进补药食，有意识的保养身体，度过寒冬，考究的人会特意去龙华医院排队挂号配膏方。我还依稀记得，中医医院会有专门代客煎药的服务，到时会有专门的人骑着自行车把盛有药剂的罐子或厚塑料袋送到家里，每次挖一勺冲开水饮用。

可没想到的是，近十几年中尽然出现了一个怪现象，中医会走到被厌恶的窘境。现在随便翻翻网络上的访谈节目，其中就有不少受访者对中医是排斥，有的甚至是厌恶。过去谈到中医，大多数人还是比较客观的，所谓二分法。而时至今日，没想到不少人谈到中医，可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有相当一部分人看似还受过高等教育的，当然，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心智健全的人，知道一点皮毛以为全都知道的或者思想极端偏激的人也不在少数。到底怎么了？我猜想其中一个原因是一部分人可能真的碰到了庸医，贻误了治病的时机不说，更可能还加重了病情。当然我想还有一部分人，可能不问由头，逢中必反。

中医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的？

作为外行人，我这里试着去分析一下中医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的。再次说明，这只是我的个人浅见。

原因之一，缺少创新研发

我个人一直从事科技产品的研发，以我的行业经验去看中医的没落一点不觉得稀奇。西医是全世界的各路人马全情投入去创新开发各种治疗手段和各种新的药品。反观中医，您看到有多少创新药和创新疗法？有的只是从老祖宗那里拷贝一个药方重新起一个时髦的药名。我不是说万事非要创新，如果老的方法老的药品管用，确实就不需要创新。问题是老的方法和药品本身还不够完善时，那就非得要改进了，否则只有被淘汰的命运。这个道理其实不只是针对中医药的，所有事情都是这样。

原因之二，从清末民初的国力衰败到现代看似失灵的中医师培养机制

二十世纪初，中国整个国力衰败，不要说中医，其他几乎所有历经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不管好坏一律被打倒。这也难怪，因为人家先进，所以全部先进，因为您落后，所以全部落后。

但好在二十世纪初和中期，仍有不少有识之士开设中医学堂，尝试用西化的学堂式教育模式来快速培养大批中医人才，这个在本次特展的第三部分有很多介绍。另外在展览中我还看到几位在欧美获得医学博士的学者仍回国从事中医，这个有点类似在日本原来学西医的后来转汉方医生的情况。正是因为有这些有识之士和老法师们的全情投入，他们的门生们后来大都成为解放后三、四十年中的中医中坚力量。而反观现在中医行业，是否还有这样的盛况呢？早些年还时不时会听到有邻居家朋友家的小孩去学中医，家人还颇为自豪，现在您还有听到吗？

解放后各地开办中医药学院后来改名为中医药大学，这个其实是好的举措。但问题是这样的模式培养出来的中医师到底堪不堪用？现在您去看中医，是否经常碰到那些所谓的中医师脉都不帮您搭一下，上来就是一句“阴阳失和”，然后光听您自己的描述就开药给您的？

再举个例子，几年前我去上海一家三甲医院看病，碰巧看到一批穿着中医学院胸牌白大褂的学生来医院参观或实习，带队老师非常认真的讲解，但这些学生们却自顾自看手机和聊闲篇，一副丢儿郎当的样子。当时我就心想，如果将来您有幸碰到他们坐诊，您还会有指望吗？

一句话，当中医师得不到尊重，当中医师自己不尊重自己时，中医一定是没希望的。其实每个行业都是如此。

原因之三，信誉败光的老字号

在展览的第一部分介绍了老上海人都知道的老字号，了解了他们的发家史，看到了当时的广告和推广宣传物品。参观期间正好碰到一位老先生，其夫人悄悄跟我说，他就是本次展览中某位名医的后代。我一听这位老先生的评论就知道一定是行内人士。他说的一句话我至今印象深刻。他说，如果现在这些中医药老字号的创办人从地底下跑出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招牌砸掉。听得懂的自然就听的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这些老字号怎么样我不是行内人没资格评论，但十多年前，我去一家上面提到过的老字号店里买中成药，我没想到的是，里面每个柜台都是出租给第三方经营的。换句话说，该店实际是一个集市，唯一区别是上面用这块老字号金字招牌罩着，欺不欺客大家自己判断。看清楚情形后我二话不说赶快离开，生怕被老字号名头夹杂着营业员的迷魂汤所灌倒。

老字号的信誉怎么会败光的呢？道理其实很简单，看看其他行业的老字号被败光的故事就知道了，同一个原因。当一个企业的经营者和这家企业的长远利益没有关联时，这家企业不会经营好的。所以作为普通消费者不要觉得可惜，心里要清楚他们的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过去了，您要做的就是擦亮眼睛不受蒙骗。

原因之四，人参当萝卜来种和煮掉一浦再高价卖出之怪象

展览中看到一个刻有《大同行选办吉林长白山人参》的木盒，不禁让我联想起小时候不知是亲戚送的，还是家人出差到吉林购买的人参口服液，真的是金黄金黄的液体。记得平时不能喝的，只有当每次生病后，父母才拿出来倒几小滴在调羹中强迫我们喝下。其实人参味道不好喝，我们也不要喝。现在想想这样的真的人参液估计这辈子我再也喝不到了。现在饭店里的一道家常菜就是人参炒鸡蛋，人参炒鸡片，价格也就二、三十元。第一次看到这个菜谱时我竟然还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捡漏了。这种情况下，您还指望买到真的野山参吗？如果您还在指望，那是您的脑子出问题了。

把人参当作萝卜来种，这种类似现象在当代中国比比皆是，实在是痛心！把人参当作萝卜来种彻底把中医药毁了。现在有些小聪明拿了千年有效的名方去抓药，以为还能药到病除，结果可想而知。上面提到的那位老先生跟我说，现在所谓价格高的人参是把培植好的幼苗拿到之前会出产野山参的地方去播种，这样长出来的人参就能卖上好价格，至于功效大家心知肚明。好比上海人喜欢吃的某某湖的大闸蟹，听说有的其实是把养殖到快要出笼的大闸蟹放到那湖里汏把浴，一个道理。

更加恶劣的是，还有把真的野山参煮掉一浦再高价卖出的故事爆出，那是无以复加的道德沦丧。作为普通消费者，既然无法明辨，只能远之，不论真假，不买就是。如果花了高价买到的是这类货色，怎么不会让中医药不遭人记恨呢？

看似中医药在中兴

今日参观的特展举办这件事本身就表明，中医药已成为当下国人的关注。

近年来，随着温饱问题解决，看似大家又开始重视起养生来了，网上各类补品药材比比皆是，看上去还很热销。另外网上各种名目的有关中医药知识的音频和视频类节目也极其丰富。前几年还看到很多起名杏林味十足的中医针灸推拿馆如雨后春笋般地在社区周边开出来。也是，当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后，养生自然已成为老百姓的一个主要关注点。

不要绝望和悲观，中医不只是中药

刚才说了那么多，您是否对中医绝望了呢？如果中药材的种植环境被彻底破坏，那么您可以对中药绝望，否则就请不要绝望，现在的情形是药农和病人是双输，但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药农会回过神来的。现在可以做的，就是把正确的方法保留好，留下火种即可。

更重要的一点是，中医除了中药，还有许多其他的。如针灸，砭石，刮痧，推拿，拔罐，导引按跷，祝由，气功，正骨，食疗。。。等等。这些中医手段千百年来为广大平常老百姓所使用，保护着华夏民族得以繁衍生息。中医理论中的经典《黄帝内经》中所述的有关生命和保命养生的论述更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贵财富，我甚至有希望把《上古天真论》这样的经典中经典放到中小学课本中去的想法，让每个中国人从小建立起正确的人生观和生命观，让他们长大后不至于被邪教和异端轻易迷惑。

另外一个不至于绝望悲观的理由是，在民间还有大量热心中医的有识之士，他们不出头露面，更不张牙舞爪，他们默默的坚守和实践，真心希望他们能保留好这一中国独有的物质文化之瑰宝，并在好的时机下让其发扬光大。

向世界传播中医，并尊重其他民族的传统医学

在医疗手段上在中国我们分西医和中医，实际上，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只要有用哪管西医和中医。外国留学生近年来大量增加，你猜他们在中国哪个大学最多，可能出乎您的预料，答案是在中医药大学。他们是识货的，如果不久将来中医在中国本土失传，至少在地球的其他地方还有机会得以传承，就像许多中国优秀的传统物质文化现在在世界各大博物馆被认真保护和研究一样，至少几百年后的中国人还有机会看到了解到我们祖先还有如此灿烂的文明，到时还有复刻的机会。

另外，在此我顺便提一下尊重其他民族的传统医学。我记得新冠期间，有报道说印度人用喝牛尿来抗病，由此引来无数小粉红们一顿讥笑。浅薄啊，当然他们是不知道中医药典中就有“人中白”和“童子尿”的。在人类千百年的繁衍生息过程中，各个民族会根据他们当地的生存环境发展出一套适合他们自己的保命养生的方法，这些方法中有的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大多暂时还没法用现在所谓的“科学”去解释，注意是“暂时”，但结果是管用。所以请给他们足够的宽容和尊重，不要再显摆自己的无知了。

好了，从参观一个展览会引申出那么多的感想，自己也实在是有空。一句话，人各有命，祝愿各位看客健康生活，长命百岁。

2025年12月21日完稿

附：展览会上看到推荐的24节气的食疗方子，因为照片拍的不清楚，这里我列出标题，具体配方有兴趣的看客自己可以在网上查到。